观音庙还是那座观音庙。蒲团上的红布换过了几茬,观音娘娘低垂的眼帘仍始终如一。
18年前谭巧音在这里梳起发髻,立誓终身不嫁男子。
18年后她再踏进同一片香火里,要立的是另一重誓——与身旁的女子,终身相守,永不相负。
两重誓言,同一位神明,都是她自己选的人生。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七,七夕。
亦是凌见香和谭巧音缔结金兰契的日子。
前一晚,阿香按着何姑的吩咐在灶上烧了一大锅水,丢进黄皮叶去秽气,满院子都是草木清苦的香气。
灶房里,谭巧音站在木桶边,一颗一颗解开旗袍盘扣。阿香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身后水声哗然,耳根烧得比灶里的炭火还红。
她知道,过了今晚,她们就是契相知了。不是母亲和女儿,是两个自梳女子,一对明媒正娶的妻妇。
第二天天刚亮,金兰姐妹们便在庙里张罗开来。何姑在供台上摆好香烛供品,陈婆婆把红绸带从庙门一路挂到廊柱,阿玲和方先生把新鲜百合插进供台两侧的陶瓶,阿敏则在供台边摆好写了庚帖的牛皮纸文袋。
林晚意到得最早,也走得最轻。臂弯挎着一只小竹篮,装着两枝带露的白玉兰,她把篮子搁在供台边,便静静退到廊下站着。
谭巧音从耳室走出来的时候,阿香的呼吸顿了半拍。
女人穿着那件月白色真丝旗袍,晨光落在丝料上,泛着温润的柔光。长卷发松松拢在脑后,没盘繁复的发髻,只耳垂上那对金丝绕玉的珍珠耳坠,随着脚步轻轻晃荡。
阿香在神像旁候着,看见她从门槛里逆着光走过来,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腰肢微摆,是她看了十几年的步态。可这一刻,面前的人不是骂遍西关的八姑,不是翻账本的谭老板,不是祠堂里的周谭氏。
是她的契相知,是她明媒正娶的妻。
鼻尖猛地一酸,阿香用力眨了眨眼,把水雾逼回去。
“怎么在发抖?”谭巧音走到她面前,指尖拂过她的袖口,“别紧张。”
“没有。”阿香稳了稳身子,后背绷得笔直。
“排练了一晚上,就练出个同手同脚?”谭巧音伸手,把她领口歪掉的蕾丝边轻轻正了正。
阿香今天穿了件西式白缎长裙,腰间系着细珍珠腰带,领口缀一圈蕾丝,手上套着及肘的白蕾丝手套。一新一旧,一中一西,两样素白,凑成了同一份心意。
被她指尖一碰,阿香反倒定了神。“现在不紧张了。”
阿香深吸一口气,朝谭巧音伸出手。谭巧音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轻轻把手放了上去,手指穿过指缝,扣得很紧。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和半生的等待。
何姑站在供台前,朝两人点了点头。阿香和谭巧音并排跪在蒲团上,朝观音像深深拜下去,叁跪九叩。
谭巧音俯身时,眼前晃过一瞬旧影——18年前也是这样的蒲团,也是这样的香火味,年长的姑婆替她挽起长发,说梳起了就不能反悔,从此不嫁男、不从夫,自己撑着活一辈子。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原来神明早就替她想好了后路。
何姑把叁炷香分别递给两人。阿香接过时手指抖了一下,香灰落在虎口,烫得她嘶了一声,还是稳稳把香插进了香炉。
谭巧音侧头看她,眼里落了点笑。她自己把香举过头顶,闭上眼,睫毛轻轻颤着,嘴唇翕动,不知在跟菩萨说什么。
供台上摆着两碗同心茶,何姑先递过茶碗。两人接过,手腕相抵,同时饮了半盏,再交换饮尽。
茶是清茶,落进嘴里,阿香却尝出了甜。
接着何姑展开金兰契书,高声诵读。契文是张敏拟的,按着自梳女传下来的老格式写,字字郑重:
“立契人谭巧音、凌见香,俱为自梳身,自愿结为金兰契相知。终身相守,誓不相负,情同伉俪,共度此生。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天地神明,共鉴此心。”
读完契书,何姑将文卷供在神像前,退后一步:“两位契友,如有私誓,此时可说。”
阿香转过身,双手紧紧握住谭巧音的手。看着女人桃花眼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指。
“我凌见香,今日在菩萨面前发誓,这辈子只爱你谭巧音一个人。从前你是我的母亲,今后你是我的契妻。不管你老了、病了、走不动了,我都守着你。”
她喉咙发紧,顿了顿,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到最后一个字时终于绷不住,呜的一声哭了出来:“你是我唯一的新娘!”
这一声哭又响又突然,她慌忙低下头去擦眼泪,手忙脚乱的,和一早上努力维持的稳重模样彻底相悖。
谭巧音看着她,轻轻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用拇指替她擦掉擦不完的眼泪。
阿香泪眼模糊里,看见她眼里全是怜惜与珍重。
“我知道了。”谭巧音把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