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楼里,阿香坐在张敏对面,面前摊着速记本。她来做一场战后经济犯罪的专题采访。
张敏正为一名发战争财的广州富商做辩护准备,卷宗堆了半张桌子,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语气冷静专业。
阿香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关键词,抬头问:“所以你的辩护策略,是基于当时的特别法,还是现行民法?”
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苏念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两张火车票,喘着气:
“阿香!广州要公开审判战犯了,我们立刻回去,票买好了,下午的火车。”
阿香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苏念安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张敏身上,笑着轻声说:“hi,张大状,好久不见。”
张敏:“嗯。”
“张大状要不要一起?广州那边最近正缺法律方面的人手。”
张敏托了托眼镜:“这边还有案子,走不开。”
阿香临走前对张敏说:“我们要离开几天。你有空的话,帮我去教堂传个话好不好?告诉她我回广州了,很快回来。”
“好。”
第二天傍晚,张敏去了教堂。她站在经堂门口,等咏音修女做完晚祷,才缓步走过去。
咏音修女看见她,手里的念珠顿了顿,微微欠身。
张敏说:“阿香有事回广州了,大概七天,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咏音修女听完,抬手比了个手势:“谢谢。还有别的事吗?”
张敏顿了顿,补充道:“她说,你好好吃饭,等她回来。”
咏音修女微微颔首,神色安然地比了句“愿主保佑你”,便转身缓步离开了。
走在回后院的路上,她数念珠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心里不是不怨的:让张敏来传话,她自己怎么不来?
可怨完又松了口气。不来也好,不用强撑着端庄模样,不用怕多看一眼,垒了八年的壳就裂一道缝。
这些年,她总觉得谭巧音早死在西关炮火里了。是会长修女把她从瓦砾里刨出来,给她治伤,给她饭吃,给了她“咏音”这个新身份。主是她的浮板,是她从烂泥里爬起来时,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她对着圣坛发愿,以为能把过去的痛苦、爱恋、执念,全都埋掉。
可阿香回来了。
像一道光,硬生生照进她封死的暗室。她一边怕光,一边又忍不住往光的方向凑。
她攥紧念珠,快步走回后院。
接下来的七天,咏音修女日子像往常一样过。
但揉面时总走神,面团揉过了劲;数念珠时常数错,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给孩子们分饭时,总下意识往院门口瞟。
德馨修女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比手势说没事。
七天后,阿香回来了。
她把行李扔在宾馆,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往教堂跑。
石榴树下,她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正蹲在草地上帮一个孩子系鞋带。修女服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肩胛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了。
阿香轻轻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把孩子另一只脚的鞋带也系好了。
咏音修女转过头,看见她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但转瞬就换回了端庄疏离的表情。
她站起身,比了个手势:“谢谢你。”
“我回来了,你有没有想我?”
咏音修女脚步不停,只比了句:“主与你同在。”
“我给你带了广州的鸡仔饼,放厨房了,你记得吃。”
她点点头:“谢谢,愿主保佑你。”
阿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背挺得像松柏,走廊拐角处毫不犹豫地转弯,举步生风,从头到尾滴水不漏。
可阿香是什么人?是和谭巧音相处了十几年的人,是和她共度无数浪潮的人。
谭巧音尾巴一翘,她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毫无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咏音修女切菜。刀工稳,节奏匀,不急不躁。
“你为什么不看我。”
手里的菜刀顿了半秒,又继续落下。
“从刚才到现在,你一直没敢看我的眼睛。”
咏音修女放下菜刀,转过身,抬眼直直地看向她,目光平静深沉。
阿香与她对视着,慢慢弯起嘴角,温柔地笑笑:“行了,我不闹你了。你忙吧。”
她转身走出去,靠在院墙上,心里慢慢浮起一个计划。
傍晚的教堂安静下来,只剩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咏音修女去仓库拿面粉,准备第二天的面包。她踮起脚够货架顶层的面粉袋,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刚把面粉袋抱下来,一转身,就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面粉袋从手里滑落,“噗”地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白色的粉尘。
阿香双手撑在她耳侧的货架上,把人牢牢困在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