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那些被他拔掉的眉毛一样。
不在了。
他靠在椅背上。
椅子硬。
但他靠着。
左臂不疼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枚铜板。
他从赤色学院带出来的,一直揣着。
铜板上什么刻字都没有,但他知道它是一枚幸运币。
他从死人手里捡的。
那个人不需要了,他需要。
他把铜板攥在手心里。
铜板是凉的。
虞红没有坐在座位上。
她蹲在普通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黑色连衣裙,不是红色的。
红色那件在深渊剧场被火烧了,领口烧焦了,下摆烧没了。
她出剧场的时候裙子上全是灰,拍不掉。
等待空间的衣柜给她长了一件新的。
黑色的,没有装饰,没有口袋,只有一根细腰带。
她不喜欢这件。
太暗了,像参加葬礼。
但她穿了。
因为没有别的。
她没有翻目录。
她蹲在角落里,手指在地板上画圈。
地板是黑色的,光滑的,她的手指在上面留不下任何痕迹。
但她还是在画。
画圆,画方,画三角。
画了很多,全消失了。
她的脚边有一本目录。
是旁边座位上的。
那个人走了。
不见了。
拍卖会开始不到一个小时,已经有五个人消失了。
没有人记得他们叫什么。
虞红翻开那本目录。
一页一页地翻。
大部分拍品她不想要。
想要的那些她买不起。
不是积分,不是钱,是记忆,是寿命,是最珍贵的东西。
她没有那么多可以交出去。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一张票从目录里掉出来。
是从纸里面长出来的。
她翻开那一页的时候,纸面上鼓起一个包,包裂开,票从裂缝里挤出来。
白色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票捡起来。
纸很薄,半透明,能看见对面的光。
票的背面也没有字。
她拿着票走向拍卖台。
拍卖师看着她,模糊的脸转向她的方向。
“空白门票。可以带一个人离开拍卖会,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虞红的手指在票面上按了一下。
纸是凉的,和传送门的光一样的温度。
“激活它需要一段记忆。”
虞红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张票。
想了很久。
不是犹豫,是在翻。
翻自己的记忆。
哪一段是可以交出去的,哪一段交出去了她不会后悔。
她选了最久的那一段。
她第一次进入无限世界的恐惧。
那天的气味,声音,颜色。
气味是消毒水,浓烈的,刺鼻的,像有人拿棉签捅她的鼻孔。
声音是心跳。
她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在胸腔里撞,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颜色是灰色的。
天花板是灰色的,墙壁是灰色的,地板是灰色的。
没有别的颜色了。
连她自己的手都是灰色的。
她以为这个世界就是灰色的。
她把这段记忆交出去了。
拍卖师的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手指很长,指节突出。
掌心里有一个黑洞,很小,像针尖。
虞红把票放在那个黑洞上。
票被吸进去了。
像水渗进沙子里。
她感觉到了那种空洞。
“那里本来有东西,现在没了”。
像你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住了很多年,墙上有钉子,钉子上挂着你最熟悉的衣服。
某一天你醒来,钉子还在,衣服不见了。
你知道那里少了一样东西,但你想不起来少的是什么。
门票从拍卖师的手心里浮出来。
上面有了字。
她的名字。
虞红。
两个字,手写的,笔画很细。
虞红认得这个字迹。
是她自己的。
她刚学会写字的时候写的。
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
她把票折好,放进腰带内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