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味地看她:“你不怕吗?&ot;
鸫没回应。她当然怕,怕得要死。
她抬眼看向尤利,礼貌地开口:&ot;我想喝水,可以给我一杯水吗?&ot;
尤利拿起桌上放着一只素银的水壶,倒了一杯水,走回床边,把杯子递到她手里。
&ot;还想吃什么?&ot;他问,语气温柔得近乎体贴。
鸫摇了摇头。她接过水,双手捧着杯子,有气无力地靠回床柱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她喝得很慢,湿透又半干的黑发贴在颈侧,整个人单薄得像随时会顺着床柱滑下去。
尤利站在她身前,津津有味地歪着头看她,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景象,低低地笑出了声:&ot;你还真是可怜。&ot;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头侧的床柱上,脸凑得极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ot;你知道吗?你的族人,从未提出过任何交换战俘的要求。&ot;
&ot;一次都没有。&ot;他笑得很是灿烂,语气轻快得像在分享什么趣闻,&ot;我记得那个炎魔将军,当初你们可是愿意用一座城来换的。&ot;
这样吗?
鸫停下了喝水的动作,她轻声说:&ot;我本来就是被放弃的傀儡,你们难道不知道吗?&ot;
尤利盯着她的脸,眼前女人苍白的脸上依然是一片风平浪静。这个女人,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讨厌,她谈起自己的生死、旁人的生死都好像在谈论某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俘虏、侵犯、疼痛,好像都不能在她的心上留上任何的痕迹。
鸫倒是想起了自己那颗不知所踪的心脏。大概率就是在她族人的手中,不知要拿去做什么用途,他们已经挖走了她的心脏,大概率也不会再想救她。不过也算歪打正着,天使族没法用她的心脏做文章了。她突然很是期待那一瞬间:尤利带她找到西女巫,满怀希望地想要做出救人的魔药,却发现她的心脏早就不翼而飞。尤利,菲尼克斯,应该都会又惊讶又生气吧。
想到这里,她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这女人甚至还笑了一下,尤利的指尖无意识地掐入自己的掌心。
他嘲弄道:“我只是意外你被放弃得这么彻底。&ot;
意外吗?鸫想。
深渊总是喜欢开恶魔玩笑。
它毫无征兆地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召唤某个混着恶魔血液的小孩。而那小孩,前一秒还蜷缩在苍白之层最底层的一个沟渠里;下一瞬间,摇身一变成为纯血的魔子,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登上最高的位置。
这样无根无据的王,谁会甘心俯首称臣。
突然,一声沉沉的暮钟声音传来,穿过窗玻璃,嗡嗡地漫进屋子。檐角的小铜铃随之轻颤,细碎的余音像水纹一样荡开。
尤利站直身体,望向窗外。
所有戏谑、玩味的表情从他脸上消失,像退潮一样干净。
他走到镜子前面,拿起梳子,把额前披散的金色半长发梳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然后他抬手,把平时敞开的衬衫领口一颗一颗扣了起来,一直扣到喉前最上面一颗。
短短一瞬,松垮散漫的少年变得严整肃容,仪容无可挑剔,倒真有些像传说中的战神。
他轻轻打了一个响指。&ot;啪&ot;的一声轻响,桌上那支白蜡应声燃起。
他侧过脸看了鸫一眼,鸫正好奇地看着他,黑宝石般的眼珠一眨不眨。
他移开目光。
下一瞬,他的背后绽开了一双羽翼。
纯白的翅膀从他肩胛的位置舒展开来,像一幅画卷被缓缓推开。烛光落在羽面上,每一根羽枝都泛着细细的黄色光晕,近乎神圣。
满室的圣物气息随着羽翼的展开陡然浓了一层。鸫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好不容易适应了先前的感觉,现在那种灵魂被灼烤的晕眩又漫上来。
尤利面向壁龛里那枚素银圣徽站定,他抬起双手,右手覆在左手之上,交迭着按在胸口,随即两手缓缓向外翻开,掌心向上,做出捧举的姿态——这是天使族裔最古老的祈祷式:先自省,后奉献。做完这个动作,他的双手重新合拢,垂在身前。
他闭上了眼睛。俊美的脸在烛光下镀了一层暖色,眉骨与鼻梁投下浅浅的影,虔诚得像画里的人。
鸫惊奇地看着他大变活人似的,原来这就是天使族裔新年的幕间祷告。
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发出一声嗤笑,所谓信仰。
所谓信仰,在她心中,最是廉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