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任家堂屋的煤油灯熬到后半夜。
任才明闷头往八仙桌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在青砖上撞出淤青:“爹,娘,世和才六岁,我要是走了……”
话没说完,奶奶就瘫倒在地上,灰白的头发散落在冰冷的地面。
天刚蒙蒙亮,任才明揣着五块银元,踩着半尺厚的积雪出了门。
任世和趴在窗口,看着父亲的身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蜿蜒的土路上。
晌午时分,父亲浑身湿透地回来了,银元原封不动地躺在布包里。
他蹲在门槛上,泥水顺着裤脚淌成小洼:“镇上的李师爷说,独子也得抽签。”
奶奶颤抖着双手,从箱底翻出一个红布包。
打开层层包裹,里面是枚刻着“长命百岁”的银锁片,那是任世和满月时的礼物。
“去找你表舅刘保长,”奶奶把银锁片塞进任才明手里,“当年他娘病重,要不是咱家送的救命粮,早没了。”
暮色四合时,任才明终于敲响了刘保长家的黑漆大门。
门开的瞬间,暖烘烘的酒气裹挟着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刘保长敞着羊皮袄,油光光的手指间夹着烟卷,看到任才明时,三角眼眯成了缝:“稀客啊!快进来,锅里正炖着野猪肉呢!”
任才明局促地坐在雕花太师椅上,双手捧着银锁片和银元,掌心的汗水浸湿了红布。
刘保长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得任才明的心直发慌。
“独子不当兵,这是老规矩。”刘保长突然放下算盘,肥厚的手掌拍在任才明肩头,“不过上头的人也要吃饭。”
他盯着任才明手里的银元,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我去疏通疏通,至少得这个数。”说着,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
任才明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地窖里仅存的半袋糙米,想起世和去年冬天冻得生疮的小脚。
最后,他咬了咬牙,把银元推到刘保长面前。
离开刘保长家时,雪停了。
惨白的月光洒在雪地上,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盐霜。
任才明摸了摸空荡荡的布包,突然蹲在路边,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刘保长很圆滑,也有势力,不管哪个部门的来人找他,他都能摆平,相当于地方绅士,他和大姑爷是堂兄弟关系,对于这点忙,他还是推不掉的,必须要帮的。
“堂兄,这个人是独子,古语说,独子不当兵。这个规矩还是要的,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大姑爷说。
“这个没办法,国难当头,一些规矩也要改一改,正是用人之际,作为地方有影响的人,更要遵纪守法,为国分忧解难。”刘保长说。
“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办法倒有,只是要流血。”
“哪里流血?”
“心在流血。”
“为什么?”
“因为心疼。”
“为什么要心疼?”
“因为要出钱。出钱不等于割掉心头肉吗?”
“这个好办,说个数,都是亲戚,我相信你也不会从中赚什么的。”
“是的,你我都不会赚,只是打发这抓壮丁的人,给他打点了,就没事。”
“大概多少?”大姑爷问。
刘保长没说话,伸出五个指头。
“五百大洋?”
刘保长摇摇头。
“伍仟大洋?”
刘保长又摇了摇头。
“伍万?”
“亏你是地方上大富商,连这个都不懂,你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带着一箱子大洋安全吗?往小的地方值钱的地方去想,想那些硬通货,不管谁执政都用得上,不管到哪里,都值钱的东西是啥?”刘保长说。
“金条?”大姑爷说。
刘保长点了点头。
“哈哈,我说是啥呢?这个简单。我今儿都带来了,不多不少,正好五根金条,你看看,这货色如何?”大姑爷说。
刘保长笑了,说:“不愧是大奸商,早有准备,看来,那任家没有看错人,找对了你这个大姑爷。”
“哪里,哪里,这是随行就市,既然经商,就要商,要找准商机,抓住商机,人心都一样,现在市场行情就是这样子,既然咱们不赚,也不能让我们倒贴,这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