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愤怒的国子监士子刚站起身,却被另一道身影抢了先。
“大昭国子监,唐君生。”
来人声音沉稳,不卑不亢,对着高台上的帝后与太子依次行礼,动作从容,礼数周全。
然而,他甚至没有正眼瞧过那大宋士子杨俊,只是淡淡开口。
“你的诗?”
唐君生嘴角向下一撇,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
“用词浮夸,堆砌辞藻,胸中无半点丘壑,却强行拼凑家国天下。”
“无病呻吟,下下之品。”
八个字,如同八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杨俊的脸上。
杨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唐君生的手都在发抖。
“你!你敢说我的诗是下品?!”
“行啊!既然唐兄如此高才,想必你的大作,一定是能名垂青史的千古绝唱了?
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啊!”
杨俊的语气尖酸刻薄,充满了怨毒。
唐君生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直接将他当成了空气。
他转身面向主位上的皇帝,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响彻全场。
“此诗,无题。”
“琼j诗会冠群才,漫道昭天尽泰阶。”
开篇一句,众人还只当是寻常的恭维之词。
可紧接着,话锋陡然一转!
“千亩农桑犹抱困,三边戍卒未归骸!”
此句一出,场中气氛骤然一凝,不少官员开始坐立不安。
“金樽欲醉京州月,铁戟难消塞北霾!”
京城的歌舞升平与边疆的血与火,形成了无比惨烈的对比。
“莫把笙歌当永固,危楼倚遍望峰台!”
最后一句落下,重逾千斤!
这哪里是诗?
这分明是一封写给当朝天子的谏书!是一记敲响在所有醉生梦死之人耳边的警钟!
全场死寂。
大昭的文武百官们,一个个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生怕被皇帝的怒火波及。
高坐龙椅的永兴帝,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是他暴怒的极致表现。
人群中,御史令唐启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台上那个胆大包天的狂徒,是他亲侄子!
他身为御大夫,执掌御史台,平日里弹劾百官,自诩刚正不阿,可借他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如此直白地指着皇帝的功绩说三道四!
这臭小子,是嫌命长,想拉着整个唐氏九族给他陪葬吗!
唐启华在心中疯狂咆哮。
远处,欧阳宗元看向唐君生的方向,却露出了几分欣赏。
敢说真话,不怕死。
这种人,若是遇上明君,便是国之栋梁;若是遇上昏君,那便是九族消消乐的开端。
刘誉心中也是一震。
这个唐君生,是个人物!
不是说这诗写得有多么惊才绝艳,而是这股子胆气,这份风骨,实在太刚!太辣!
他很清楚,任何一个大一统王朝都逃不过盛极而衰的宿命。大昭立国百年,国力鼎盛,但谁又能保证这盛世能永远持续?
想要延长国祚,唯有依靠一代代有魄力的君主,和一群敢于直谏的能臣。
这个唐君生,或许就是未来大昭朝堂上不可或缺的魏征!
刘誉瞬间动了爱才之心。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南宋使团那边却显得格外热闹,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那幸灾乐祸的表情毫不掩饰,就差拍手叫好了。
永兴帝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看向苏安石和欧阳宗元。
“苏爱卿、欧阳前辈,你们觉得,这首诗与之前那首相比,究竟如何啊?”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刀,架在了苏安石的脖子上。
说唐君生赢?那不就是当众打皇帝的脸,说他治国无方?
说唐君生输?那他苏安石一世的文名就全毁了,要被天下读书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
苏安石额角的汗珠滚滚而下,大脑飞速运转。
片刻后,他躬身一拜。
“回陛下,前一首诗辞藻华丽,意境亦可,算得上一首上品佳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