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者总会一无所知地活下去,从来如此。而巨面者……巨面者或许知道,但无法干涉更多。因为这是【时历】的道路。”
“……微面者永远无法知道吗?”
“那是微面者。您以为呢?”
杜尔米略微语塞。他有点困扰,主要原因在于他没想过这种事情。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又不能说他十分惊讶于这件事情的发生。他觉得最令人不可思议的就是——为什么人们会习惯这种力量,而不是反抗这种力量?
他承认他也习惯了外域的存在,但他仍旧想摆脱外域的存在;比如说,至少能让他好好吃一顿晚饭,对吗?
可人们——即便是脑子先生——好像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世界,顶多嘱咐自己的孩子别喝过夜的水。他们没思考过,这样一条规则的出现是因为什么吗?
杜尔米隐约觉得这样的想法十分熟悉。然后他意识到,在西岛的时候、在面对西岛的死亡的时候,他也这么想过。他当时也在想,为什么人人都很平静、都在继续自己的生活,好像明天一觉醒来,一切都恢复原样。
现在他明白了,因为的确如此。在西岛,死亡发生了、又没发生;对于整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的人们而言,即便换了一个治世,他们的人生也还是要继续进行下去。
……可是,只是这样吗?他有点困扰。
只是如此吗?因为人生仍旧进行,所以一切就相安无事吗?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人们是情愿成为一棵树,还是成为一片树叶。或许事情的残酷之处在于,人们甚至没有选择的权力。
譬如杜尔米自己,他大可以得意洋洋地说自己是【白日梦】先生,他当然不会改变。他起码是世界承认的巨面者。可对于更多的人而言——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巨面者。
“【时历】的道路。”他低声说。
现在,他有点明白,为什么莱拉女士会说,【时历】是将一切都搞乱的罪魁祸首。
时光锚定了历史,又将历史的力量赐予了自己的信徒。人类是这样一种又好又坏的生物,于是他们在得到了这样一份力量之后,就选择了一拥而上,将世界的历史变得如此混乱、如此疯狂。
如今,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知情者们发现他们过往的一切、现在的一切、乃至于未来的一切,全都不确定了起来。
“……其实我一直有一种猜测。”
“什么?”
脑子先生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说:“我们都知道,上一个确切存在的历史阶段,是法涅斯王朝。更往前,除却神明相关的一些事情,另外的历史就得追溯到神话的时代了。这中间起码空缺了几百几千年,对吧?”
“的确如此。”杜尔米想了想,又补充说,“但不是还有神历吗?那也算是历史吧?”
“但神历说的是神,而不是人。微面者与巨面者向来是不同的。”脑子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平静的冷漠,“我在想,或许神历之中的人,仍旧不确定。”
“……什么?”杜尔米没听懂。
脑子先生一哂,他说得明白了一点:“从古老的神话到法涅斯王朝,这中间的确有一些人们能够确定的部分,比如首皇。但更多的都是人们不确定的部分,历史学家都搞不清楚那段历史,最后他们都一股脑儿去研究法涅斯王朝了。
“所以,或许,法涅斯王朝只是锚定了这段历史迷雾的结局——安德烈·法涅斯终将成为【帝皇】,但在此之前,一切的历史仍旧是不确定的、仍旧是如今的我们一无所知的。
“学者们都以为,这只是因为我们的考古技术还没有进展到那一步。但我总是在想,既然时光从来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模样,如今的我们甚至会遇上治世的变更,那么对于过去的他们或者未来的他们,那种‘改变’会不会也同样在发生呢?
“是因为这样的改变仍旧在发生、仍旧没有决出一个胜负,所以我们才无从知晓最终的结果、无法得知那段时光的历史。
“或许法涅斯王朝之前的人们,他们仍旧在不停更换着他们的治世、他们的枝干、他们的历史,然后在一无所知的情况,走向他们命中注定的结局:法涅斯。”
杜尔米一瞬间怔住了。
“这是一条道路。”脑子先生说,“可人们行在不同的道路之上。如何汇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