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聚,物以群分。这些所在,虽然不一定便是冯子翁住址,冯子翁住址想也不出其中。兄弟洁身自爱,又因为观瞻所系,不便同他往来。是以冯子翁一定在哪所地方,兄弟却不便妄对。”
说着,便回头向身后那两名局勇说道:“你们去替我问一问看,有一个姓冯的住在哪里?问出来快来回话,我同韩老爷在这里稍站片刻,不得有误。”局勇连忙答应,笑着在那一带乞丐栖息之所,接连问了好几处。内中有几个乞丐,知道冯子澄踪迹,便指给局勇看。又说:“这姓冯的向来日里都在外边走动,至早大约也要到二更左右,才转回此处。你们看他这棚子,并没有锅灶,你们想想,他若是回来得早,又在哪里弄饭吃呢?”素君偷看冯子澄住的那个所在,只有地下铺着一床稀糊破烂的席子,用两叠方砖做着枕头。枕头旁边有一把黑泥夜壶,上面并没有柄,有一根草绳络着。想是夜来的尿,还不曾倾弃,只见许多金苍蝇围绕着那把夜壶,成群结队地在那里热闹。素君不由从丹田里叹了一口气。正待同苗子六谈心,恰好那个局勇上来,将适才那些乞丐说的话,禀知他们。
苗子六不待素君开口,便沉下一副面孔,向局勇吩咐道:“你去替我向那乞丐们说一声,说我老爷姓苗,是汉口筹饷局里的委员,这武汉三镇的文武大人,都同我老爷是至好。他们这些叫花子,若有一些儿瞧不起我老爷,我老爷立刻命人将他们这些棚子拆卸得干干净净,一个不许住在这里,都叫他驱逐上岸。没有别的,只叫他们等这姓冯的回来时候,替我告诉他,叫这姓冯的到我老爷这船上去走一遭,我老爷有话同他面谈。要紧要紧。”那个局勇连连答应,刚待要走,苗子六又将他唤得近前,大声吆喝道:“你的驴耳朵可曾将我老爷的话听清楚不曾?”那个局勇又垂手答应说:“小的听明白了。”苗子六又吆喝道:“去罢!”
苗子六这才含笑向素君说道:“待这些小人们,若不示之以威,又怕被他们小觑了去,那还了得。兄弟生平作用,这些地方,自信很有点才具。不知素翁以为如何?”素君笑道:“仰见先生手段,真是不寒而栗,不怒而威,兄弟钦佩已极。只是但拿来恐吓乞丐,未免觉得有些大材小用,轻亵尊严。”苗子六不省得素君含讥讽,更十分得意,忙又正色说道:“素翁见教,未尝不是。但是凡事总须从根本上做起,有今日恐吓乞丐之威,即有后曰操纵群僚之妙。素翁既属同乡,又忝知己不敢相欺,兄弟历年来在这分卡上颇蓄有微货,从前月里已汇过一千余金到京,意思捐纳一个前程,是个大八成的县佐。最可靠的,是家母舅在庆王府里主持门政,极有权势,家母舅允代料理,不日可以揭晓。素翁你是个最通达时务的,如今的买卖,还有比做官阔绰的么?老实说,我们当朋友的,若是终身都当朋友,不想借此觅个终南捷径,乞朝廷一命之荣,那还称得起一个志士吗?”素君愈听愈觉得可厌,不肯去一一驳他。
两人且谈且行,不觉已去那哨船不远。素君只得拿别话岔道:“冯子翁的事,尚求照应,若是同他晤面,务祈嘱托到兄弟那里一行。”苗子六道:“素翁但放宽心。冯子翁困顿已极,难得素翁远来相访,他听见这个消息,有不屁滚尿流赶向素翁那里去的道理吗?”素君点头无语。依苗子六意思,还要请素君上船吃茶。素君执意不肯,说:“时候已是不早,兄弟还须赶过江去,恐夜间渡船不便。先生盛爱,自当永铭心版,正不在一时款洽。兄弟如有闲暇,还当过来畅叙。”苗子六不便坚留,遂向素君拱了拱手,自家回船去了。
素君真个匆匆遄回省城。一进了寓所,便将寻出冯子澄事迹,一一告诉了老苍头。又讲到冯子澄此时景况,十分狼狈。老苍头冷笑说道:“老爷看奴子这双眼如何?奴子久已料定这人要同乞丐为伍,这是一定不会错的,今日果不其然了。但是老爷待他的厚意,真可算得仁至义尽。但不知道这姓冯的可有这福分消受没有呢。”老苍头说着,自去料理晚膳不提。
素君因为得了冯子澄消息,觉得不负他这爱女所托,心下非常畅快。立时就灯下写了一封长函,历叙连日在省中境况。并问金娉娉已否放洋,务必替我道谢;若是还在我们家里,须尽地主之谊,不可简慢。写完了信,封好之后,遂命老苍头拿去,送至邮局,不可迟误。老苍头将信送去。不多一会儿,又在外间拿进一封家函。素君按到手里一看,不由猛吃一惊,暗暗喊着“不好”。正是:
方借尺书娱老眼,忽惊字迹报凶音。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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