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毛豆
吃烧毛豆有时会有火中取栗的危险。把烧得枝叶全无黑乎乎的毛豆秧子从火里拉出来,
也许就会噼的一声,有一个豆荚炸开,但里边蹦出来的绝不会是童话中的豆荚王子,而是一
粒滚烫的豆粒儿,如果凑巧蹦到眼睛里,那后果真不堪设想。
鲜毛豆下来得好像要比嫩玉米迟,大概是街上的嫩玉米卖过一两个星期后,卖毛豆的就来了,三株四株绑一捆,叶子经过摘打,枝上满是毛豆角。我的母亲,真喜欢吃这种东西,嫩玉米、毛豆角、嫩高粱。许多菜也是生着来吃,洋白菜、莴苣叶子,更奇怪的是小茄子也蘸了酱来吃。我不知道东北人是否有生吃许多蔬菜的习惯。蒸黄米面的糕,也与山西大异其趣,凉水合面,然后捏窝头,放笼里蒸好,然后火速地把烫手的黄米面窝头一一从笼里取出用力摔到盆里,如果摔个正好,会发出极脆亮的响声:“卟儿——”就像我们玩胶泥碗。红胶泥捏碗,把眼儿对着地使劲一摔,像放小鞭:“卟儿——”
我母亲给我煮毛豆,不是把豆角一角一角摘下煮,而是整株秧子塞锅里,煮熟了入微盐
,剥着吃。碧绿的,又嫩又鲜,有时会剥出个给煮死的小小白白胖胖的虫子来,像睡着了。
毛豆既不能当菜就饭吃,也没听过用此物下酒,整整的一大株又一大株也不宜放上食桌。如食桌上堆老大一堆,全家围上吃,冷丁有人进来,准会以为是在开家庭植物学术讨论会!我没见过我的父亲用毛豆下酒,用煮熟的大蚕豆我见过。大蚕豆直煮得鼓胀裂开,入小茴香,一粒一粒剥着下老酒。毛豆似乎就是用来吃着玩的,一人手里擎一大株,猴儿似的用手摘上边的豆荚儿,虽说是吃,却又像是在干一种农活。真好玩。
我到地里去把偷摘来的毛豆烧上吃的时候,就常常想是否该把烧熟的毛豆给母亲带些回
去,但吃烧毛豆真不是回事,手、嘴、两颊都会给弄黑。可烧毛豆真香,大凡在野外烧熟吃
的东西似乎都很香,很有风味。有一次,我和两个同学在野外烧毛豆,那姓周的女同学,从
尚未全熄的火堆里抽出一株,噼的一声,有一粒豆子就热烈地蹦出来准确的落在她的衣领里
,烫得她又蹦又跳,逗得我和另一个同学又喊又笑。然后是公推我从火堆里往出拉豆角秧子
,道理只有一个,因为我戴着眼镜,是二饼子。
在四川,我吃了两道北方吃不到的菜。一道是“蜘蛛抱蛋”,牛肉沫子,放油锅里煸,煸变了色,划散再炒,炒八成熟入川椒与大红辣角,然后是把极嫩的玉米粒倾在锅里炒,味道说不出的好。另一道菜还是“蜘蛛抱蛋”,只不过这回的蛋是毛豆,要极嫩的毛豆,下锅转一圈,再转一圈就出锅,味道鲜美异常,不可思议。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毛豆能做菜。四川人真是会吃。
我们每年必有的一次野餐是给父亲扫墓的时候。
瓜要有不用说,必有的鲜物还要有嫩玉米、嫩高粱穗、嫩毛豆。但在野外吃毛豆远没家
里好,问题是那毛豆是早煮熟的,已经凉了,没了那烫手而还要不停地去摘的乐趣。而得以
跟这一次次野餐同餐其味的是穴居于墓侧的蚂蚁们,把我们吃剩的毛豆一粒粒拖回洞去。其它地方的蚂蚁岂有这种口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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