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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4 / 8)

海母:“那为什么还卖田,卖得这么贱?”

海瑞:“被逼的。”

“怎么逼的?”海母坐了起来。

海瑞连忙扶着母亲在床头靠坐好了,才接着说道:“官府,还有那里的豪强。”

海母不说话了,两眼先是望着床的那头出神,接着慢慢望向了海瑞。

海瑞:“朝廷为了补亏空,要把浙江的田都改种桑苗,好多出丝绸,多卖钱。宫里的织造局和浙江官府还有那里的丝绸大户认准是个发财的机会,就要把百姓的田都买了去,还想贱买。便串通了,趁着端午汛发大水,把河堤毁了,淹了两个县。百姓遭了灾,他们也不贷粮给他们度荒,就为逼着百姓卖田活命。”

海母:“这么伤天理的事,朝廷就不管?”

海瑞沉默了。

海母盯着他:“说呀。”

海瑞:“说出来阿母会更担心了。”

海母:“先说。”

海瑞的目光避开了母亲,望着下面:“这些事朝廷都知道。”

海母震惊了,过了好久才又问道:“是朝廷让他们这样做的?”

海瑞:“是朝里掌权的人。说明了,就是严阁老那一党的人,只怕还牵涉着宫里的司礼监。”

海母两眼睁得大大的,坐在那里想着。过了好一阵子,突然伸出一只手,在海瑞坐的床边摸着,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海瑞握着母亲的手:“阿母,您老要找什么?”

海母:“信!”

海瑞连忙从怀中掏出谭纶的那封信,递给母亲。

海母拿着那封信,盯着封面出神地看着。小木桌上那盏油灯漫过来的光到了床头是那样散暗,她这就显然不像是在认上面的字,而是像要从这封信里面穿透进去,竭力找出那中间自己感觉到了却又不知就里的东西。

海瑞当然明白母亲此时的心情,低声说道:“给儿子写信的这些人都是朝里的忠臣。调儿子去淳安当知县就是他们安排的。”

海母的目光仍然望着那封信:“安排你去和那些人争?”

海瑞:“是。”

“那么多大官不争,叫一个知县去争?”海母的目光从信上转向了海瑞。

海母平平实实的这句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从正中间将一团乱麻倏地劈成了两半,许多头绪立刻从刀锋过处露了出来!可再仔细去想,这一刀下去虽然一下子斩露出许多头绪,那一团乱麻不过是被斩分成了两团乱麻。头绪更多了,乱麻也就更乱了。海瑞不知道怎么回答母亲,默在那里。

海母:“回答我。”

海瑞:“回阿母,这里面有许多情形儿子现在也不是很清楚。”

“那你还答应他们去?”海母逼着问道。

海瑞:“儿子想,正因为这样,几十万百姓才总得有一个人为他们说话,为他们做主!”

海母:“他们为什么挑你去?”

海瑞:“他们认准了儿子。认准儿子会为了百姓跟那些人争!”

这下轮到海母沉默了。

海瑞也沉默在那里。

门外院子里的虫子这时竟也不叫了。隐隐约约地便传来了侧屋那边海瑞妻子哄女儿睡觉的吟唱声:“日头要歇了,歇得吗?歇得的(音:di)……月光要歇了,歇得吗?歇得的……阿囡要歇了,歇得吗?歇得的……阿母要歇了,歇得吗?歇不得……”

海母不禁将手慢慢伸了过来,海瑞立刻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母亲的手一下子将儿子的手握紧了。

妻子的吟唱声还在传来,带着淡淡的忧伤:“阿母要歇了,日头就不亮了,月光也不亮了……”

“是呀……世上做阿母的几个命不苦啊……”海母失神地望着那盏灯喃喃地说道。

“阿母!”海瑞立刻把母亲的手握紧了。

海母:“去,挑担水来。”

海瑞转身出了屋,少顷,挑担水进来。他脱下了身上的长衫,穿着短褂,裤腿也卷了起来,光着脚,用木瓢舀起桶里的水向砖地上细细地泼去。

海母光着那双大脚从床上下来了,走到儿子面前:“阿母来泼,你洗。”

海瑞停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才慢慢把瓢捧给母亲。

海母一瓢一瓢地从桶中舀出水,又一瓢一瓢地向砖地依次泼去。

海瑞拿起了那把用棕叶扎成的扫帚,跟着母亲,扫着地上的泼水。

桌上的灯光,门外洒进来的月光,照着砖地上的水流,照向母亲和儿子那两双光着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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