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钱?谁不知道收税难!
胥吏盘剥,士绅躲避,商人隐瞒,十成能有一成进国库就不错了!
现在还要在常关之外再加新卡、收新税,这不是自断商路,惹得天下人怨骂吗?这阻力,比清田怕是要大上百倍!
」
崇祯要的就是他这反应。
看著他焦急凝重的样子,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苦笑,声音压得更低,却硬邦邦的:「就因为这事阻力天大,等于跟天下商人和他们背后的士绅作对,才更需要你把『清田』这把名正言顺的刀子磨快了,给它开路!
」
「建斗,」他叫著卢象升的字,眼光逼人,「你换个位置想想,你要是那些占田多的士绅,是愿意朕派人去清你家百年来隐藏的田亩、追缴累世欠的税,还是情愿你家商队过卡子时,交那『值百抽一』的『团练捐』?」
卢象升想都没想:「当然是后者!
清田好比抄家,厘金比如放血,哪个轻哪个重,清楚得很……」
「就是这个理!
」崇祯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磕,眼光锐利,「所以,明面上,你就大张旗鼓,打著清田均税、为小民减负的旗号去干!
名正言顺,让他们明面上不好反对。
」
「到时候,谁要是跳出来说这『厘金』是苛政、与民争利,你就第一个去清谁的田,查谁的税!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大明的王法硬!
」
崇祯往后靠进椅子,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占官田、吞军田,偷漏税赋,平时不查也就罢了。
真要认真办起来,该追缴多少,该罚没多少,那就是朕说了算!
」
他停了一下,话里带著寒气:
「这都是几十上百年攒下的毛病,真要一桩桩一件件翻出来,谁家经得住查?到那时,看他们是愿意乖乖交那点微不足道的『厘金』,还是想试试家产充公、蹲大牢的滋味!
怎么选,朕帮他们掂量!
」
卢象升听著,后背冒起一股凉气。
他算是明白了,这位年轻皇上用的不是仁政,是霸术,是用清田这口刀,逼著人去接受厘金那点出血。
「陛下……圣明!
臣……明白了!
」他声音有点哑,带著点迟疑。
收商税这事,在明朝不知怎么就成了大忌。
以前的崇祯自己也觉得千难万难。
可现在的崇祯清楚,这工商税其实不难收,而且必须收!
不收商税,仅靠那么一点田赋,全世界没有哪个国家的财政能运转下去。
当然了,他也不能把收商税的压力一股脑的都丢给卢象升。
他脸色缓和了点:「这厘金说到底就是商税,在本朝容易挨骂。
不过这恶名,不用你背。
朕会让魏忠贤派人去操办。
你卢象升,只管堂堂正正地练兵、安民、清田……让人抓不到错处。
」
这是把台前幕后分清楚了。
「放手去干,」崇祯语气斩钉截铁,「天塌了,朕给你顶著。
但记住,事以密成。
在你当顺天巡抚兼团练大使的旨意明之前,今天的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再没第三个人知道。
」
「臣遵旨!
」卢象升深深一揖,心里清楚了,也知道前路定然不好走。
崇祯想了想,又说:「朕从内帑先给你三万两。
你回大名后,可先行招募壮勇,也可从家乡常州招些可靠的读书人帮你,举贤不避亲,哪怕是兄弟子职,都可以任用。
等你的团练衙署开张了,里面七品以下的官,无论文武,你都可自行征辟,报吏部或兵部备个案就行。
」
这是给了钱,也给了用人权,还给了募兵权,当然也给了保护伞。
最后,崇祯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蓟辽地图前,手指顺著长城线划过去。
「建斗,你看这千里边墙。
」他声音沉重,「朝廷在蓟镇,拼尽全力放了八万兵。
分守这么多关口,守得住吗?」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卢象升:「团练要是练不成,等建奴下次打破边墙,你我的脑袋,连同这大明江山,就都是别人的功劳了!
」
「顺天、永平,是京城最后的屏障。
朕的身家性命,可就托付给你了!
」
卢象升「噗通」跪倒在地,眼圈热,声音哽咽:「陛下如此信重,臣……就是万死,也必竭尽全力!
」
卢象升走了。
崇祯没动,还坐在御案后面,手指头无意识地摸著那份合上的条陈。
卢象升还是那股子豁出去的劲儿国之栋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