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推开。
她甚至微微向后靠了一点,让自己的后背贴上了张三的胸口。
张三的胸口是瘦削的、干瘪的,粗布短衫下面是一副底层苦力的枯瘦身板。
但此刻这副枯瘦的身板贴着太后白皙柔软的后背,给她提供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前面是李四的怀抱,温暖宽厚,道袍的布料柔软舒适。
后面是张三的身体,瘦硬温热,粗布短衫的质感粗糙但真实。
太后被前后两具男性的身体包裹着。
她的巨乳贴着李四的胸口,她的后背贴着张三的胸膛,她的腰被张三的手臂环着。
她的双手攥着李四的道袍前襟。
她被包裹着。
被完完整整地包裹着。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样包裹。
几十年来。
她一个人坐在坤宁宫的大殿里,一个人批阅那些永远批不完的请安折子,一个人在深夜里听着窗外的风声,一个人把左手握住右手假装有人在握着她。
没有人抱过她。
没有人环过她的腰。
没有人把她夹在中间,用体温包裹她。
太后哭得更厉害了。
仍然是无声的……
但颤抖的幅度更大了。
她的肩膀在李四的怀中猛烈地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剧烈地翻涌,要把她整个人都撕裂。
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睛里不断涌出,浸湿了李四胸口越来越大的一片道袍。
“娘娘。”
李四的声音低沉温柔,一只手继续抚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头顶,手指插进她散落的发丝中,缓缓梳理:“哭吧。想哭就哭。”
“哀家……”
太后的声音从李四的胸口传出来,闷闷的,碎碎的,每个字都在发抖:“哀家不是在哭。”
“是。”李四说:“娘娘没有在哭。”
太后的手指攥紧了李四的道袍,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块布料拧碎。
“哀家只是……”
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哀家只是……太久没有……”
她说不下去了。
太久没有什么?
太久没有被人碰过?
太久没有被人抱过?
太久没有被人当作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而不是一尊冰冷的凤座上的摆设?
太久没有活过。
她这几十年不是在活,是在熬。
一日一日地熬,一年一年地熬,从东宫熬到皇宫,从太子妃熬到太后,从二十岁熬到五十五岁。
熬干了青春,熬白了鬓角,熬得心如死灰,熬得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一块冰,永远不会化了。
然后今天,两双手碰了她。
一双温和修长,一双粗糙温热。
碰得那么轻,那么慢,那么小心翼翼,像是在碰一件极珍贵极易碎的东西。
那个老杂役说:“娘娘的手真软。”
那个老杂役说:“这么好的手不该这么凉。”
那个老杂役说:“手心凉的人心里苦。”
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
太后的眼泪止不住了。
她埋在李四胸口,无声地、全身发抖地哭着,泪水像是决了堤的河水,从她紧闭的眼睛里不断不断地涌出来,浸湿了李四的道袍,浸湿了她自己的面颊,浸湿了她几十年来从未松动过的那面冰墙。
张三从后方环着太后的腰,他的下巴几乎贴着太后的肩头,能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香气,混着泪水的咸味和乳肉的体温。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
让她哭。
他的手臂环着太后的腰,粗糙的手掌贴着太后的小腹,能感觉到她腹部因为哭泣而不断痉挛收缩的肌肉。
他的胸口贴着太后的后背,能感觉到她脊椎两侧的肌肉在剧烈地颤抖。
太后哭了很久。
含春阁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沉水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劈啪声,和太后压抑到极致的、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日光从窗棂间慢慢移动,从暖榻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太后的颤抖渐渐减弱了。
从剧烈的全身发抖,变成了肩膀的微微颤动,再变成了偶尔一下的轻颤。
她的呼吸从急促碎裂变成了深长而带着余韵的起伏。
她的手指从死死攥紧李四的道袍变成了松松地搭着。
她哭完了。
或者说,她哭够了。
几十年的泪水不可能在一个时辰里流尽……
但此刻她的身体里那个最紧绷的结被哭松了。
那面最坚硬的冰墙被泪水冲垮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虚软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