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了——那是人。一排人,被绑在木桩上,头垂着。
她认得那个轮廓。
她往前走。
走了十步。
第十五步的时候,她看清了。
那是血霜。
她瘦得脱了形。
身上只剩几片破布,布下面是伤——新的、旧的、结了痂的、还在渗的。
她的肩膀有一道新伤,结着黑褐色的痂。
她的左手垂在一边,手腕的角度不对——那只手折了以后没有人管,就那么长歪了。
她的头发散着,一绺一绺地黏在脸上。
她没有动。
凝雪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具身体看了大概有三息的时间。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手。
那只好手。它的虎口上有一块茧——不大,圆圆的,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凝雪的呼吸停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之后,四周的火把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一盏一盏地亮——是同时。
四十多支火把从营地的四面同时点燃,把中间这一片照得雪亮。
凝雪站在光里,她带来的五百人站在光里,他们每一个人的脸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营地四周的栅栏后面,站满了人。
不是刚才跑掉的那些。是另外一批,一直站在那里等着。
凝雪慢慢地转过身,看了一圈。她数了数——数不清。
然后她明白了。
粮仓是给她的。她打粮仓的时候,东边的兵确实往南去了,但那不是被引走的,是本来就该走的。中军帐后面这一排木桩,一直就在这里。
她的路线,他们也算出来了。
因为她的路线就是血霜的路线。血霜会从北面进、从中间穿、从南面出。她教过凝雪怎么打这种营地,教过很多次。
古冥氏读了血霜七年的战法。
凝雪忽然想起血霜写给她的那句话。
“敌有智者,非野兽。”
“若臣不归,勿以臣为念,勿以臣为饵。”
她知道这是饵。
她还是来了。
木桩上那个人动了一下。
凝雪转过头。
血霜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原来她一直是醒的。她看着凝雪,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小,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凝雪看懂了。
那是“不要”。
凝雪站在光里,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她往前走了一步——朝着血霜的方向,朝着那根木桩,朝着她。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很稳。她的脚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一个一个的,很深。
走到第十一步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已经站在血霜面前。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血霜脸上的伤,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血腥、汗、还有别的。
“我来了。”凝雪说。
血霜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说话了。她的声音很哑,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我让你别来。”
“我知道。”
“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凝雪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只手在抖。
“因为我算过。”她说,“我如果来,可能我们都会死。我如果不来,我一定会活着。”
她顿了一下。
“可是将军,活着的那个,才要活最久。”
血霜闭上了眼睛。
凝雪转过身。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拔刀。刀一直在她腰上,抽出来的时候动作很快——那是练了十年的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不用想。
她背对着血霜,面朝着光。
她看见了四个王。
安格龙在最左边,那个东西站着有三个人的高度,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夔魔在他旁边,两把大刀插在地上,两只手扶着刀柄。
古冥氏站在更后面一点,没有拿兵器,两只手垂在身侧。
黑煞在最右边。
他在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那片光里往这边走。
凝雪握着刀,等他。
她算过。
她在东宫禁足的那半个月里算过很多次——算血霜是怎么败的,算那三个人各自是什么打法,算如果她遇上其中一个该怎么办。
她算出来的结论是:不能正面。
现在她正面对着他。
她没有听见他的脚步。
不是因为太吵——火把在烧,但那个声音不大。是因为他走路真的没有声音。
她只能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