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慨万千。
他说章教授是z大信息学院最早一批做信号处理的人,那时候国内这个领域几乎是一片空白,他靠着自己查文献、做实验,硬是闯出了一条路。
学校不支持他,觉得他的研究方向太超前,他就自己掏腰包买设备,实验室就设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后来身体垮了,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才不得不退休。
“你老公能看上他的东西,说明眼光不错。”舅舅对李慧说,“老章那人,学术上倔得很,但他的东西扎实,不掺水。”
李慧听着,眼眶有些泛红。
她举起杯,敬舅舅:“谢谢您帮忙联系章教授…我老公知道了一定很感激。他最近压力很大,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有了这些资料,应该能轻松一些。”
舅舅摆手:“小事一桩。小勤这孩子从小就重情义,他朋友的事,我这个当舅舅的哪能不帮。”
酒过三巡,舅舅有些醉意。
他的舌头开始打结,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但还在不停地说。
他年轻时下乡的故事,在z大教书的经历,退休后养花养鸟的日常,每一件事都要讲半天。
我也喝了不少,脸颊泛红,头有些晕。花雕的后劲足,刚喝下去没什么感觉,过了一会儿就上头了。
李慧头晕得更厉害。
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视线开始模糊,看东西都有重影。
她很少喝这么多——平时在家里最多喝两杯红酒,今天至少喝了四五杯花雕。
胃里翻腾,像是有一只猫在里面打滚。
但她又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些天压在胸口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饭后,舅舅留我们过夜。
“附近有家不错的酒店,我已经订好两间房了。”舅舅说,声音含混不清,但安排得很周到,“明天再走,不着急。喝成这样开车不安全,我也不放心。”
李慧本想去机场,在那里找个酒店对付一晚,第二天一早赶回去。她头晕晕的,看着王勤,征询他的意见。
她的眼睛里有犹豫,有不安,有酒精带来的迷糊,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可能没有意识到的期待。
“就在这住一晚吧。”我扶着她,低声说,“你喝多了,我也喝多了,开车不安全。舅舅说得对,不急这一时。”
她迷迷糊糊地点头。
酒店是四星级,离校区不远,舅舅订的两间房是对门。
告别舅舅,我们来到酒店,办理入住后,坐电梯上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靠在电梯壁上,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呼吸有些重,胸口起伏着,身上散发着花雕酒的香气和她的体香。
我在心里默数电梯楼层的数字。4,5,6,7。
电梯到了。
我把她扶进她的房间。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最安静的位置——舅舅有心了。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
一张大床,白色的床单被套,两个床头柜上各放着一盏台灯。
窗帘是深色的遮光布,拉得严严实实。
卫生间在进门左手边,磨砂玻璃门。
我把她扶到床边坐下。
她坐在床沿上,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倒下去。
我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坐稳。
她的肩膀不宽,却很柔软,隔着风衣的布料,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我帮她倒了杯热水,又拿出准备好醒酒药。药片是白色的,圆圆的,我放在掌心,递给她。
“吃两片,明天就不会难受了。”
她接过药片,就着热水吞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她坐在床边,怀里还抱着那个文件夹,不肯放下。眼神有些涣散,瞳孔放大,焦距不准,看东西都是模糊的。
“王勤…今天真的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蹲在她面前,轻轻拿走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
她的手指松开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在犹豫——她不想放下,不是因为这个文件夹有多重要,而是因为抱着它让她有安全感。
“别谢。早点睡。”
我起身要走。
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没有挽留,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触感冰凉,刺激着我的掌心。
我没有立刻开门。
我转过身,看着她。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里有台灯的倒影,像两颗细小的星星。
“李慧。”我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你知道我为什么专程陪你来杭州吗?”
她愣了一下,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耸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