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沙特,替我约好了礼拜六下午去半山换机油。
……
礼拜六早上七点整,“江家”
群里,我爸的早安准时到了。
一张图,红海边上的日出,太阳底下一行金色大字:早安,愿您今天心情美美哒。
跟着一条语音,五十九秒。
我躺在床上点开,那边风大,呼呼地往麦克风里灌,他嗓门比风还大:
“小屿啊,帕萨特小陈那儿弄好了,电瓶换了,内饰也洗了,就剩个机油。
小陈说让你自己去换,让他教教你。
换个机油,男孩子这个得会。
今天下午两点,换完你开回来。
曼曼,你这礼拜别加班了,在家好好歇着,啊。”
又一条,文字的:
“小陈说他下午都在。”
我妈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加了一个竖大拇指。
我盯着那个大拇指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收到。”
……
礼拜四那天练车,我没去。
她说了别去,我就没去。
七点,她家楼下陆巡的柴油机一响,她给我发了两个字:“走了。”
九点四十,又两个字:“到了。”
我问她练得怎么样。
“还行。”
礼拜五她没来我家。
她说在家看书,九月一号报到,急诊那一摊东西得从头过一遍。
我给她发了一张外卖的照片,她回了一个“嗯”
。
那两天我想了很多回。
那条新路,三公里,路灯全亮着,一辆车都没有。
车里就他们两个人,她坐驾驶座,他坐副驾。
她穿的什么?
那条灰运动短裤?
那条短裤到大腿一半,坐下去还要往上缩一截,他那只手要是搭上去,搭的就是肉了。
我想到这儿就不想了。
过一会儿又想。
礼拜六上午十点,我给她发微信:
“下午我去半山一趟。
我爸的车,换机油。”
她过了二十分钟才回。
“你去?”
“我爸让的。”
这回她没回。
我等到吃午饭,手机屏幕黑了亮,亮了黑,都是别人。
一点钟,来了一条:
“几点。”
“两点。”
她没再回。
……
我妈这个礼拜六在家。
两年了,礼拜六她在家的回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礼拜五晚上她就走了,有时候说所里加班,有时候说去柯阿姨馆里拉伸,礼拜天晚上回来,头发是湿的,换了一身衣裳。
这礼拜她哪儿也没去。
取环才三天,唐阿姨说了,两个礼拜。
她躺在客厅沙发上,穿一条吊带睡裙,香槟色的,真丝,薄,躺下去往身上一贴,什么都贴出来了。
她没穿胸罩,两只奶子往两边摊着,摊得很开,沉甸甸地压在真丝底下,深褐色那两大圈从布底下透出来。
小肚子上搁着一个热水袋,粉的,兔子形状,压在那道疤上。
两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光着脚,脚背弓着。
她手里拿着一摞卷宗,戴着眼镜,嘴里咬着钢笔的笔帽。
我从鞋柜上拿了帕萨特的备用钥匙,她没抬头。
我换好鞋,手搭上门把手了。
“等一下。”
她把卷宗往茶几上一搁,坐起来。
吊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边,她没管,光着脚进了主卧。
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商场的,硬壳的那种。
“顺路,”
她说,“还了。”
我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
一件黑冲锋衣,叠得方方正正,两只袖子折到背后,跟商场里摆的一样。
我认得这件。
礼拜三下午,监控里,它盖在黑皮沙发上那个人身上,底下露出一截黑棉布裙子和两只光脚。
她洗了,叠了。
拿我们家的洗衣液洗的,我一拎袋子就闻到了,跟我身上这件t恤一个味儿。
“他那儿今天谁在?”
我妈问。
她问得很随便,低着头,把滑下来的那根吊带拨回肩膀上。
“……我怎么知道。”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回来开慢点。”
她说,“碎石路,你爸那车底盘低。”
她躺回去了,热水袋又搁回肚子上,拿起了卷宗。
……
网约车把我放在竹林口。
“里头还有一公里呢,师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