妤晴看着我,像没有想到我会直接承认。她最后只把脸转回门外,让那句没说完的话留到后面。
我无法反驳。
她也没有接下去。
午后三点,雨势突然变大。
风从山谷往上灌,原本拉在工寮旁边的防水布被吹得整张掀起。其中一个固定角鬆开,水桶也倒在地上。那张布不只是接水,橘色表面还是目前最明显的空中讯号。如果被吹下边坡,我们剩下的水和让搜救看见的机会都会一起变少。
我把绳子绑在门柱,另一端扣到腰带上。
「我去拉回来。」我说。
「你的手不能用力。」
「所以用左手。」
「我跟你去。」
「妳的脚——」
「布就在前面,不是下坡。」
她已经把另一条绳子绕过自己腰间,留在门柱上。外面的空地我们早上确认过,没有裂缝,也不在落石正下方。我没有再浪费时间争。
防水布只被吹到三四公尺外,却一直贴着湿地往前滑。我先踩住一角,妤晴扶着门边的树,把鬆掉的石头重新压上去。风在这时转向,整片雨斜斜打进来。
不到两分钟,我们从头到脚都湿了。
我用左手把最后一段绳子繫紧。妤晴抓住防水布较低的角,重新折出接水的位置。确认它不会再被风掀走,我们才沿着绳子退回工寮。
整段距离没有超过几公尺,我的左腿还是在门内跪下时发软。妤晴靠着墙坐到地上,先摸自己的脚踝,再看我右手外面的塑胶防水层有没有破。
我们没有为了英雄式地抢一张布跑到断路边。即使如此,山里的雨仍然只用几分钟,就让有限的干燥全变得更少。
门一关上,冷才真正贴到身上。
外套的表面全是水,长裤从大腿到膝盖也湿了一大片。雨从领口灌进去,连里面的短袖都贴在背上。妤晴的情况没有比我好。她把外套脱下来,髮尾还在往下滴水,胸前的衣服被雨浸成更深的颜色。
我们背对彼此,把能脱的外套先拧干,挂到绳子上。厚长裤没有地方换,只能先用毛巾和旧布把表面的水压掉。内衣裤也被雨和外层渗进来的水气弄得发潮,没有湿到滴水,贴在身上却一直带走温度。
银色急救毯重新裹到肩上时,妤晴还在发抖。
「有没有头晕?」我问。
「没有。」
「想吐?」
「也没有。」
她的牙齿轻轻碰了一下。
「只是很冷。」
我把旧毛毯也盖到她身上。自己坐进急救毯另一侧时,湿短袖紧贴着背,风只要从门缝钻进来,整片皮肤就会缩紧。
我们试过用旧布隔在湿衣和皮肤之间,布很快也吸满水气。再多裹一层,只是把冰冷的东西一起压在身上。
妤晴把手伸进腋下,肩膀仍然一阵一阵颤动。我叫她从一百倒数,她能回答,也没有意识不清,只是每一个数字都被牙齿碰撞切得很短。
我数自己的脉搏,快得不像坐着不动。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失温。可如果衣服一直湿着、气温继续下降,我们不可能靠一句「撑到天亮」就让身体听话。
我们都知道,这样撑到天亮不会比昨晚容易。
雨越下越大。
天色还没有全黑,工寮里已经像提前进入第二个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