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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13 / 13)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往后……祂还会不会再回来?”

没有人回答。

毕竟,雾散得那样干净,反倒让人不敢信。

有人慢慢把手放下来,又抬起来看了一遍,仿佛多看几眼,这片天就能被看一眼少一眼。

有人站在廊下不敢动,两只脚像钉在了旧木板上。

还有人朝町子的方向张望,望那一排从乳白里浮出来的屋脊,望那几根还在雾水里发着暗光的电线杆,望了很久,才敢低声说一句“是真的”。

可没有人敢说下一句。

那位神明,人们从祖辈起就侍奉着。

祂就住在这片山里,住在杉林、溪谷、岩缝和那口终年不干的潭里;祂有时候是风,有时候是水,有时候是夜里从山脊上过去的一串影子;老辈人讲起祂的形貌,各家各说的都不一样,谁也不曾真正看清过一次。

祂来的时候不打招呼,走的时候也不留话。

祂高兴了,雾就浅一点,山货就多一些,孩子就好养活;祂不高兴了,雾就压下来,压得人连自家屋檐都望不见。

几百年来,这一带的人能做的,只是照着传下来的规矩,按时上供,把该献的献上去,然后等。

至于祂究竟为什么高兴,为什么动怒,这一次究竟是吃饱了才走的,还是只是腻了、想换个地方待着,往后还会不会回来——谁也说不出。

那本摊在神官案头的旧账,那一列列写着名字的黄纸,那四十九夜里一夜不落地点起来的灯火,说到底都只是人这一边能做的猜测。

人们照着猜测活了一辈子,今夜也一样:他们把能给的都给了,至于那位收不收、认不认、满不满意,从头到尾都没有人问过祂,也没人能问。

雾散了,天开了。

可这片盆地究竟是被谁放开的,又是被谁圈了这么久的,此刻站在廊下的人们,一个都不知道。

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风从山口灌进来。

那阵风不急,也不烈,只是一直吹着,像水从门缝底下渗进来那样,悄悄地漫过了整条廊道。

檐下挂的那排纸灯笼先是轻轻一晃,接着一只一只地歪过去,灯笼里的烛火被压得伏下来,把纸壁照得一片薄红;风一过,纸壳又慢慢荡回来,火苗这才重新立直,红也淡下去,成了昏黄。

灯笼底下那片光也跟着来回滑,从石阶上滑到草席边,滑到门槛上,滑到廊柱的阴影里,一圈一圈地晃,像是有谁提着灯,在院子里慢慢地走着。

星光是冷的。

但那种冷和雾里的冷不一样。

雾的冷是黏的,湿的,贴在皮肤上,能钻到骨缝里去;此刻这层冷却是干的、清的,只是薄薄地敷在肩上、手背上,敷在那一排还带着雾水的梁柱上,和那几张被雾气泡了四十九天的旧板壁上。

风从廊道那头穿过去,又折回来,把屋里积了一夜的腥膻与汗气往外带走一些,也把山那边的东西带进来——湿泥的味道,杉叶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只在夜里才有的凉意。

整座雾隐堂静着,梁柱静着,窗纸静着,只有那两处灯火在动,动得极轻,极慢。

那火苗终于又稳住了。

稳下来之后,屋里的光也定了。

空气像是被这一阵风滤过一遍,浑的沉下去,清的上浮上来。

廊前的人谁也没有再出声,只是各自站着,一站就站了很久。

“回家吧。”中村说。

安藤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石阶。

净域的院落里,纸灯笼还亮着,一排一排地铺到院门口。

鸟居在外面立着,朱红的漆被四十九天的雾水泡得发暗,但轮廓清清楚楚。

石阶上的青苔还是湿的。

可踩上去的时候,脚下不再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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