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撕扯着七月的午后。
少年赤着脚踩进溪水里,凉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激得他缩了缩脖子。
溪水不深,刚没过小腿肚,清澈得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窜过的小鱼苗。
“笨蛋!
你快看!”
女孩的声音脆得像刚摘下的青梅,从溪流上游飘下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两条细腿泡在水里,正弯腰盯着什么。
阳光穿过岸边的榕树洒在她身上,碎花裙摆随着水流轻轻浮动,像一朵开在水里的花。
少年趟着水走过去,脚步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水底的鱼。
他比女孩大三个月,却总是被她叫做“笨蛋”
——因为他从不肯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看什么?”
少年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石头下面有只螃蟹!”
女孩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好大一只,它躲在石头缝里,刚才还朝我挥钳子呢。”
少年蹲下身,果然看见一块青黑色的大石头底下露出半只褐色的蟹壳。
他伸出手,想帮她把螃蟹抓出来,却被女孩一把拉住。
“别抓,”
她摇摇头,马尾辫跟着甩动,“外婆说螃蟹是要回家的,抓走了它的家人会难过。”
少年收回手。
他总是听她的话。
女孩歪着头看他,忽然笑起来:“笨蛋,你真好。”
“哪里好?”
他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好,”
她说得理所当然,“我说什么你都听。
不像隔壁的虎子,我叫他别摘张奶奶家的桃子,他偏要摘,结果被张奶奶追着打。”
少年也跟着笑了。
溪水潺潺流过,带走暑气,也带走时间。
这是少年在江南外婆家度过的第七个暑假。
父母在上海工作忙,每年暑假都把他送到外婆这里。
外婆家隔壁就是女孩家,两家只隔着一道矮矮的白墙。
少年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女孩时的情景——五岁那年夏天,他刚被送到外婆家,正坐在门槛上抹眼泪想妈妈,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就从墙头探出头来。
“你哭什么?”
她问,声音软软的。
少年不说话,只是抽噎。
小姑娘翻过矮墙——动作熟练得惊人——跑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给你吃糖,别哭了。
我叫林知夏,你呢?”
少年抿着嘴,倔强地摇头。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哑巴吗?”
小姑娘歪着头问。
“不是。”
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那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又不说话了。
小姑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好吧,你不说,那我就叫你笨蛋。”
“我不是笨蛋。”
少年抗议。
“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
“……不。”
“那就叫笨蛋。”
小姑娘说得理直气壮,把糖塞进他手里,“笨蛋,以后我带你玩。
这里可好玩了,有溪水,有后山,还有好多果树。”
从那天起,“笨蛋”
就成了林知夏对他的专属称呼。
她也成了他在江南水乡的向导、玩伴,后来逐渐变成某种更重要的存在。
她带他爬过那棵歪脖子枣树,摘下来的枣子又脆又甜;她教他怎么在溪里摸螺蛳,虽然他自己从来没成功抓到过;夏夜躺在竹席上看星星时,她会指着天空说这个是北斗七星,那个是牛郎织女星。
“牛郎和织女一年只能见一次,”
八岁那年夏天,林知夏躺在竹席上,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轻柔,“好可怜。”
“为什么只能见一次?”
少年问。
“因为王母娘娘用簪子划了一条天河,把他们分开了。”
她侧过身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笨蛋,你说如果我们以后分开了,也会一年才见一次吗?”
少年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每年暑假结束,他都要回上海上学,而林知夏留在水乡。
但以前他总觉得,下一个暑假很快就会到来。
“不会的,”
他认真地说,“我会给你写信。”
“真的?”
“真的。
每个星期都写。”
林知夏笑了,翻身平躺回去:“那说好了。
你要是骗人,就是小狗。”
“不会骗你。”
蝉鸣在夏夜里织成一张绵密的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