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出去几年,回来了,人家就说你在外头不检点。
妈信你,可别人信吗?”
马玉华不吭声。
“你爸出门,都有人在后头笑。
你弟弟在学校,同学都拿这个说事。
你再嫁过去,就没人再嚼舌根了。”
“妈,我出去打工。
走了就听不见。”
“走了,这些闲话就不跟着你?你走到哪,人不知道你是渣江镇马家的闺女?你今年二十三了,不嫁,难道一辈子背个‘没人要’的名声?”
“没人要就没人要。”
马玉华大声说。
妈的嘴张了张,没说话。
半晌,才低低地叹了口气。
“玉华,妈不是逼你,妈是怕。
怕你在外头受委屈,回家还要受气。
王家那孩子,是老实。
你嫁过去,好歹有口热饭吃。”
马玉华抬头看妈,妈的眼睛红着,手指绞着围裙。
那手,裂着口,关节粗大,像老树皮。
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我去。”
过了好一会儿,马玉华说。
“你说啥?”
“我这就嫁,跟二姑说,日子让他们定。”
老妈愣住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赶紧用围裙擦。
走过来想抱她,又停住。
手在两人之间悬着,最后落在马玉华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
好。
妈去给你二姑带话。”
马玉华没动。
妈出门时,背影在门框里一晃,矮矮的,像要栽进地里去。
那天夜里,她把自己包在被子里。
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你听着。”
她小声说。
“不管你是谁的种,从今天起,你姓王。
听见没?你姓王。”
眼泪无声地流,流进耳朵,流到枕头上。
棉被太厚,捂得人发昏。
她掀开一条缝,喘了几口。
月亮从窗纸外渗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那台从东莞带回的台历,还压在枕头底下。
上面用红笔圈了两个日子,像两只眼睛。
一只盯着她,一只盯着天。
“李晨,别怪我。”
她翻个身,把台历抽出来,一页页翻。
翻到从前的日子,有些页上写着字。
有一页写着:“今天他给我买奶糖。
甜。”
有一页写着:“他跟阿梅说话,我不高兴,但我不说。”
那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像小学生抄课文。
马玉华再也忍不住。
她咬着被角,浑身发抖。
哭不出声,那根弦绷得太紧了,再哭,怕断了。
最后,她爬起来,从木箱底下翻出那件李晨的旧衬衫。
走的时候,偷偷塞的。
白底细蓝格子。
领口磨起了毛。
她把衣服贴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上面早没了李晨的味。
只剩樟木箱子的味道,混着肥皂粉。
“你哪里知道。
我天天想你。
想得心口子疼。”
她把衬衫叠好,重新塞回箱底。
像把一个秘密,按进了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