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的气息吹散了。

散在墙头，散在铁皮缝里，散在东莞这黏稠的秋夜里。

回到503，屋里还亮着两盏床头灯。

吴大勇光着膀子坐在下铺，正用针挑脚底的水泡。

杨秀英在旁边纳鞋垫。

见李晨进来，吴大勇抬头。

“去哪了？这么久。”

“锅炉房后面，跟邹连梅说了点话。”

“说啥了？”

“厂里要变天。

陈楚波要当包装组组长了。”

吴大勇手里的针停住，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啥？那二狗子？当组长？我操。”

“陈万年要动手了，先拉陈楚波。

下一步，估计就是给咱们几个紧鞋带。”

杨秀英放下鞋垫，脸色也沉下来。

“那怎么办？这厂还能待不？”

李晨在床沿坐下，脱了鞋。

“先待着，别慌。

人家还没出招，我们先乱了，正好被一个个捏。

老周明天我找。

吴大勇，你明天在裁床那边多留个耳朵。

陈楚波要是去包装组，肯定要先跟老肖交接。

你找老肖喝顿酒，套套话。”

“行。

我早就看那二狗子不顺眼了。

妈的，当初求着李晨进厂，现在抱上老板大腿了，反过来要咬人？”

“他咬不咬，另说。

关键是陈万年。

陈万年不点头，陈楚波不敢动。

所以真正的对手还是楼上那个。”

杨秀英叹了口气。

“李晨，你刚从广州回来，本该歇几天的。

这又摊上这些事。”

“没事。

我早料到了。

从罢工那天起，我就知道有今天。

躲不掉。”

“那马玉华呢？她知道厂里这样了吗？”

杨秀英问。

“她刚到老家。

先别跟她提。

让她安心休养。”

李晨躺下，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那上面刻的字还隐隐约约。

“先让自己站稳了，才能护住别人。”

吴大勇把针往床板缝里一插。

“放心。

我这条命，硬得很。

陈万年要穿小鞋，让他冲我来。

正好试试，香港老板的鞋，有多小。”

杨秀英踢了他一脚。

“少说大话，睡。”

灯灭了，黑暗里，几个人各自翻着身。

窗外起风了。

卷着纸片和尘沙，噼噼啪啪打在玻璃上。

远处车间的机器声还在一波一波地响，像一队兵在暗处跑步。

李晨闭上眼。

邹连梅的话还在耳边打转。

“你现在连拉长的位子都坐不稳。”

“等你有了那面墙，我去给你看档口。”

两句话，一冷一热。

像两股水，在心里搅成一个漩涡。

他想不明白的，暂时不想了。

该来的，终究要来。

风起了，谁也别想安安稳稳睡到天亮。